我是落花生的女儿(24)(图


  出身名门的许燕吉幼年丧父,战争中逃难,“文革”时入狱,困厄中被迫嫁与目不识丁的老农,她的人生被历史的巨刃割得如此七零八落,而生命的信念也由此绽开。

  学校的生活区和教学区跨在永兴县唯一的那条石板路两边,中间架有一座木头过街天桥。县长说他走过天桥下面时,有学生向他扔石头,砸到了他的阳物,致使他受伤卧床。妈妈和刘娘去看望过,认为气色很好。学校军训课的王教官却说确实是被砸肿了,挺严重的,他看到伤了。我听见妈妈和刘娘在讨论这件事:首先,从天桥上朝下扔石头,顶多砸到头或肩膀,怎么可能砸到下身?其次,他知道妈妈和刘娘都是单身妇女,不可能去验他的“伤”,纯粹是讹诈。这王教官原是县党部派到学校来主持三青团的,妈妈和刘娘来后主张学校不参与党团活动,取消了三青团部,王团长改做军训课的教官了。这事的实质是爱国的民主知识分子与法西斯的的斗争,不过那时妈妈和刘娘在政治上都比较天真幼稚,没能有深刻的认识。

  过了一两天,王教官看妈妈没被县长的伤讹住,腾博会官网,就开始放风,说永兴是的老窝子,矿上就闹过工潮,现在闹到学校来了,学生们唱的歌、演的戏都有问题,还指名说沈教务主任的弟弟,才二十岁出头的沈垚老师就是赤色分子。沈教务主任吓得晚上到我妈妈房里大哭,连声说:“周校长、刘主任,救救我弟弟。”我妈妈劝他让沈垚快走。就这样,沈垚连夜逃到广西去了,撇下他17岁的未婚妻、图书管理员况德坤。我表姐周莼章当时也在学校做实验室管理员,和况德坤住一间宿舍,我常去,管她叫“况”。沈垚逃走后,“况”天天都泪汪汪地倚在窗台上,写了密密麻麻上百个“沈垚”。我还拿她取笑,不懂得她的痛苦和担心。

  转眼,学期就结束了,妈妈和刘娘都被撤职。妈妈的罪名是“治校无方”,刘娘的是“训导乖张”。因为五姑爹常拿这八个字来和妈妈、刘娘开玩笑,我也就知道了。其实还是教育厅长、元老朱经农力保,才没有把妈妈和刘娘当“查办”。若是“查办”,关进监牢,性命都难保了。和我妈妈关系好的一些教职员也都纷纷辞职离去。郑馆长也走了,后来在重庆街头碰见,他一身军装,参加了青年军到过缅甸。春节后,新任校长来办了移交手续,妈妈带了我和哥哥又回到衡阳五娘家。不久,刘娘也来了。她们二人已不宜在湖南教育界谋职,暂时失业在家。腾博会官网

  离开仅一学期,我又回到了扶轮小学,还是和倜哥一块儿去,一块儿回来。老师、同学也都是熟面孔,似乎没什么变化,可家里却事故颇多。先是哥哥出麻疹,继而转成肺炎,发高烧,呼吸急促。妈妈和刘娘日夜守着他,他还老问妈妈他是不是快要死了,吓得妈妈更不敢离开他一刻。接着倜哥也出麻疹。五娘全心照顾他。第三个是我,第四个是杨妈的小毛头。其实,毛头已经出过麻疹,这回又感染发病,真是祸不单行。杨妈也就顾不上做家务事了。我颇有自知之明,默默地躺着,忍着高烧的痛苦,只有姐偶尔来看我,给我拿点儿水喝,还顺带表扬我几句,心里得到十分的安慰。他们从城里还请来了医生给哥哥诊病,哥哥吃了他的药水没明显好转,还是妈妈自己用从香港带回来的“兜安氏”药膏给哥哥敷胸部,才慢慢好起来。家里总算没病人了,但我们还不准出门,饭也送下来,一人一份,多了不给。病愈的人往往食欲特别好,可是五娘说病愈的人体质还弱,消化力差,不宜多吃。两三天下来,倜哥就哭开了,哥哥就喊开了。妈妈说,湖南有“背冤单”的乡俗,相当于游行请愿。哥哥就找了两张大纸,上面写上“我要吃饱饭”几个大字,贴在自己和倜哥的背上,二人在各房间“游行”。我能忍饿,笑着看这一个呼口号、一个流眼泪的难兄难弟。大家都笑,就五娘生气。又过了几天,我们能正常吃饭了,我和倜哥又去上学,哥哥还休养辍学在家。悫哥和姐也没再去永兴的三中,就在衡阳上学。

  不久学校搞了一次统考。因为粤铁路所有的扶轮小学要集中到韶关去进行毕业会考,衡阳就来了个摸底测验,算术我考了90分,是全班第一。本来我可以考100分的,可是移项那部分老师没教过,我想了一下,还是老实稳妥,就没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。回家一说,妈妈说我太死脑筋。虽然差了10分,得了个教训,但还是在全校大会上受到表扬,上前领了一本作为奖品的本子。从前在香港,婆婆给我绣的花,我领了一个笔盒,惹得同学们不服气。这次同学们没有不服气,可是我自己觉得太笨,也没高兴起来。过了没几天,我们这桐家垅分校的六年级学生,全部并到校本部上课,以保证衡阳扶轮小学的成绩。我们全班也保证努力“冲刺”,不给学校丢脸。 (24)